清華大學法學院副院長 張建偉
   電影《羅伊·比恩法官的生平》的海報
   電影《真相》的海報
  世上執槌司法者,因所屬訴訟模式不同大致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消極型法官,在法庭上耐心聽訟,沉默寡言,只有當訴訟中的一方提出異議的時候,為了裁決爭議中需要解決的法律問題才開金口;另一種是積極型,主動對案件展開證據調查,積極推進訴訟進程,問這問那。英國哲人弗朗西斯·培根稱後一種人為“嘵嘵多言的法官”、“不和諧的樂器”。不過,這明顯是用英美人的眼光看歐陸。在歐陸及受歐陸影響的其他大陸法系國家,法官在法庭上積極主動調查案件的事實與證據,再自然不過了。
  在英美法庭影片中,話不多的法官如何成為令人難忘的銀幕形象,令人好奇。不過法庭上說話不多,不意味著庭外也緘默不語,將鏡頭移出法庭,不難用語言塑造法官的司法性格,何況法庭上的法官主持庭審,隨時就法律爭議作出裁決,並不真的泥塑木偶一般。不僅如此,還有偶爾一見的另類法官,如美國影片《羅伊·比恩法官的生平》和《真相》中的法官,絕對讓你印象深刻。
  羅伊·比恩法官的生平
  該片的導演是大名鼎鼎的約翰·休斯頓,主演是迷倒眾生的保羅·紐曼。僅從這對組合看,就知道這影片錯不了。影片拍攝於1972年,根據真實人物改編。可以說,羅伊·比恩是一個無法套入任何一個司法框子里的另類的法官,《羅伊·比恩法官的生平》是一部將他的故事化為影像的非常精彩的電影。
  影片中的法官羅伊·比恩(R°yB““″)是特殊環境下特殊性格的人物,與其說是法官,不如說更像個俠客。當時的美國西部是個人煙稀少的蠻荒之地,有一句話表明那個地區生存環境的險惡:“在佩科斯河以西,沒有法律;在艾爾帕索以西,沒有上帝。”一個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法律的地方,人們信仰的只有烈酒和槍。
  羅伊·比恩回到西部,以前有酒吧惡徒幾乎要了他的命,現在他可以復仇了。在這個過程中,羅伊·比恩發現自己成了西部鎮上的“犯法”者同時也是“執法”者,這種奇妙身份的組合在許多俠客身上都可以看得見,只不過人們很少註意俠客身份中的兩面性而已。羅伊·比恩開始靠自己的槍在西部小鎮上自行建立起法律系統,自己擔當起法官角色,成為鎮上的執法先鋒,一邊開酒館,一邊懲處罪犯。起初,他的執法活動並沒有官方的任命與授權,羅伊·比恩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羅伊·比恩不按正式的套路來執法,也不大受法律與規則的約束。他沒有接受過法律教育,不會像科班出身的法官那樣循規蹈矩,但這不妨礙他執法的正當性,他幾乎以一種自然正義的本能來伸張正義,讓那些身負血債的歹徒伏法。如果有人問他,作為法官所需要的法律知識從何而來,羅伊·比恩會朗聲回答:“我懂得法律……我是它的最大違反者。”他在違法中獲得法律知識,並且在一個無法無天的西部小鎮建立起法律秩序。
  2006年7月的《萬象》雜誌曾有一篇文章介紹羅伊·比恩的司法狀況:“有疑犯被帶到,比恩法官就從酒館顧客中挑選12個人組成陪審團,開庭審案。他用來維護自己的法律權威的工具,除了一把左輪手槍,還有一本《德克薩斯法令1879年修訂版》。他時不時地還會收到《德克薩斯法令》的更新材料,這些材料都在茅坑和火爐中找到了歸宿,只有他最早得到的這本1879年修訂版被保存了下來作為擺設。偶爾他會真的去查閱法令條文。有一次一名愛爾蘭人打死了一名華人勞工,被帶來聽候法官大人的發落。愛爾蘭人的朋友們威脅說如果他被判有罪,他們將會砸爛‘澤西莉莉’。《德克薩斯法令》這時候就派上了用場。比恩法官把它一頁頁翻了一遍之後,宣佈案子撤銷,因為法令中並沒有規定打死華人違法。”對於華人來說,這是一段糟糕透頂的司法。大概在那個時候,我們很難期望羅伊·比恩為華人受害者做些什麼了。
  在羅伊·比恩之前,小鎮要是發生案件,想找到司法官處理需要走斷腿,抓到罪犯送到最近的有司法官的地方也幾乎遙不可及。羅伊·比恩填補了這一空白。你無法用正常的司法狀態來衡量羅伊·比恩,要想公正評價羅伊·比恩的司法,不可忽視他所處的美國西部早期的環境,那是個人命危淺、朝不保夕的環境。羅伊·比恩有一次對來酒館的客人說:“這裡十分和平,”他頓了一下,“過了4小時了還沒有人被殺死。”
  羅伊·比恩贏得了當時人們的尊重,也贏得了後世對他的尊重。美國西部至今流傳著一首民歌《羅伊·比恩》,其中有這樣幾句:“現在,大家已經聽說了羅伊·比恩的光榮事跡/他是正義和法律的化身/他手持吊鉤,他怒容滿面/我現在不想再告訴你們。”在美國西部的那個小鎮,至今保留著羅伊·比恩法官的法庭。
  如今還流傳著羅伊·比恩的一份判決:“12名與你相比有天壤之別的真正好人對你進行了審判,他們說你有罪。時間流逝,季節循環往複。春天來臨之時,在每個山岡和每個山谷,都佈滿了搖曳的綠葉和芳香的鮮花。然後是酷熱的夏天,烤焦的地平線上散髮著熱浪。然後是秋天,天上掛著金黃色的收穫月亮,山岡在落日照耀下變得金碧輝煌。最後是冬天,凜冽的寒風呼嘯著,冰雪籠罩了每一片土地。但是你將不會在這裡看到所有這一切;哪怕一眼也看不到,因為這個法庭判決你將被帶到最近的一棵樹下,勒緊你的脖子,直到你死、死、死,你這個橄欖色的羊崽子。”
  一份埋伏著殺機的判決,居然有著粗野的詩意。
  人人享有正義
  英國有一份司法改革白皮書,書名是《J““ιi““f°“A11》,中文譯者將其譯為“所有人的正義”。其實,按其字面意思精準翻譯,似乎譯為“人人都享有正義”更好。
  美國有一部有名的法律題材影片,片名《…“″dJ““ιi““f°“A11》與那本司法改革白皮書一樣。J““ιi““f°“A11出自《聖經》,用作書名和電影的名字,熟悉《聖經》的西方人對這個典故都不會感到陌生。
  這部影片的中文譯名是《真相》和《伸張正義》,與英文片名搭不上。影片當然與案件事實真相和伸張正義有關,但J““ιi““f°“A11表達的意思卻非“真相”、“伸張正義”一詞能夠涵蓋。影片的主演是大明星阿爾·帕西諾,這位演員廣為國人所熟悉,他主演過的《教父》和《聞香識女人》等,都是膾炙人口的影片。在本片里,阿爾·帕西諾扮演一位律師。
  這是一部檢討美國刑事司法制度和價值取向的影片。美國實行的是對抗制訴訟,強調對被告人訴訟權利的充分保障,為此建立起不少程序規則和證據規則,辯護一方進行訴訟防禦的空間很大。因此,有人這樣評論,如果一個人是有罪的,更願意在這種充滿競技性的司法中接受審判,他得到無罪判決的機會大於歐陸職權主義訴訟模式下的審判。
  律師亞瑟是一名有強烈正義感的律師,他堅持正義的立場令一位道貌岸然、冷酷無情的法官十分惱怒,這位法官以藐視法庭的罪名將他拘禁一天。影片就是從這裡開場的。不過讓亞瑟和他的同仁哂笑的是,這位法官不久因強暴並毆打一名年輕女孩而被逮捕,這與他法庭上的正經模樣形成強烈的反差。而亞瑟沒有想到的是,這位法官居然要求亞瑟為他辯護,亞瑟無法拒絕。這位法官之所以讓亞瑟做他的辯護人,是經過認真盤算的。在當地司法界,亞瑟對這位法官的敵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亞瑟能夠挺身而出為他辯護無罪,顯然大有說服力。況且亞瑟的辯護能力,這位法官心裡很清楚。亞瑟接受了法官的委托,著手調查這起案件。被指控的法官的確是有罪的,他毆打受害者至重傷,亞瑟看了受害者的傷情照片感到震動。作為辯護律師,亞瑟陷入道德與法律相互衝突的困境當中,在法庭上他只能擱置自己的良知為被告人脫罪,這會給被害人帶來重大打擊,他能夠擺脫自己的倫理道德上的困境嗎?
  影片穿插了亞瑟的同事辦理的一起案件,他的同事成功為一起猥褻殘害兒童的被告人進行辯護,打贏了這場官司,被告人無罪釋放。過了沒有多久,這位律師同行夜裡醉醺醺來到亞瑟的住處,告訴他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那位被無罪開釋的家伙出來後又殺死了兩個孩子。這位幫助他打贏官司的律師對死者感到強烈內疚,精神一時出現狀況。他把頭髮剃光,跑到法院大廳的走廊,不知從哪裡推來一輛餐車,他將車上的餐碟向法院走廊投擲,大家紛紛躲避,白色的瓷片碎了一地。這件事給亞瑟很大刺激,亞瑟開始對自己的辯護角色進行重新思考。
  法庭上,亞瑟為他的當事人、被指控強暴並毆打年輕女子的法官進行辯護,辯護是有利和有效的,那名女子在質疑下處於不利地位。不料影片結尾卻出乎意料,亞瑟先是大聲指出這位女子無端指控一個受人尊重的法官是不合理的,接著突然峰迴路轉,提出這種不合理可以得到的合理解釋是:被告人確實是有罪的!
  法庭立即炸了鍋,亞瑟由一個辯護人變成了控告者,這是辯護律師職業紀律萬萬不允許的。亞瑟可能因此斷送自己的律師生涯,但他用略帶沙啞的聲音道出了事實真相,將正義的聲音在法庭上播散開來。他的行為無法為律師行規所認可,但是他獲得了良心的救贖。
  這部影片的主角是辯護律師,但給人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影片中作為主要配角的兩名法官,一名是亞瑟對其懷有敵意卻不得不為其辯護的這位法官。這位法官強暴一位女子還將其打成重傷,相當另類。還有一位是與亞瑟關係較好的審理此案的法官。後一位法官也相當另類,當他邁入法庭,見法庭秩序混亂的時候,不是猛敲法槌口喝“O“d““!O“d““!”來維持秩序,而是掏出手槍向屋頂開槍將大家鎮住。不僅如此,這位法官有自殺欲,有時坐在高層辦公室窗沿,頗為危險。有一次亞瑟陪他駕駛飛機到空中游玩,卻發現他居然不加滿油,故意在飛回的途中出險,嚇得亞瑟魂飛魄散。
  這是一部有主張的影片,看過之後會對刑事司法制度和價值觀念進行重新思考並體會到J““ιi““f°“A11的道德力量。不過,這部影片畢竟是好萊塢電影,情節緊張刺激,精彩紛呈,但是多少讓人感覺有些誇張。事實上,美國法官的道德操守相當值得尊敬,影片中展現的頗為另類的法官,純屬虛構,還是不要對號入座的好。你要是以為美國的法官都是那麼舉止怪異甚至背地裡盡幹些男盜女娼的事,你就上了銀幕編導的當。  (原標題:你沒見過的另類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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